在中国,清洁办公楼和购物中心的工人通常受雇于分包商,他们很少有机会使用休息区和定期休息。
早上6点20分,办公楼的走廊里依然一片昏暗。头顶的灯光闪烁,仿佛整栋楼都在犹豫是否要醒来。
只有一种声音是确定的——拖把缓慢、潮湿地拖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。
吴凤英已经工作了半个小时。
这位58岁的女士静静地穿过大厅,橙色的背心倒映在玻璃门上,眼周的疲惫凝成了淡淡的灰色月牙。她用手腕擦了擦眼睛,走向电梯间——因为那里已经留下了夜班员工的指纹。
“早上从大厅开始,”她说。“然后是楼梯,然后是楼层。一圈又一圈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近乎疏离,但她的节奏——那种律动,那种重复——如同低沉的嗡鸣声,回荡在昏暗的大厅里。

在济南市的各个角落,其他的建筑里,也响起了同样的嗡鸣声。
在第一批员工大约九点到达之前,孙丽就已经擦拭完了一排洗手间的隔间。
“这些活儿都很脏,”这位52岁的清洁工说道,“最脏的活都是我们干的。我没受过什么教育。别人不愿意干的活,我们都干。”
这些清洁工每天工作八小时、十小时,有时甚至更久。但在清晨,在咖啡机嘶嘶作响、键盘开始敲打出零散的音符之前,清洁工们已然描绘出了这座城市的清晨。
当其他人到来时,地板干净整洁,垃圾桶空空如也,而清洁工们自己也已成为了背景的一部分。
以步数、楼梯和寂静度量的一天
七点钟,大楼里开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电梯的提示音。清洁工已经完成了第二、第三轮的清扫。
这栋办公楼散发着自己独特的气息:消毒水的味道,与循环空气混在一起。清洁工们轻手轻脚地走着,这是多年来在不总是受欢迎的环境中养成的习惯——尽量不打扰,尽量不发出声响。
凤英走上楼梯,穿过走廊,绕过楼层的每个角落,从垃圾桶走到卫生间,再折返回来,就这样一圈又一圈。
她没有记录自己的步数,但她的同事会。
“她用微信手机记录我们每天的步数,有时候一天能走两万多步,”凤英说。“她比我年轻,但她的腿也都肿了。”
两万步,相当于一个半程马拉松的距离。而这一切,就隐藏在一栋大楼里。
凤英说话平淡无奇,仿佛在描述天气,但她的双手却在讲另一个故事。
当她谈起走路、搬运重物、工作时长时,她的手指微微蜷缩,因疲惫而微微颤抖——那种疲惫感始终挥之不去。
去年,她的裤子开始变得不合身。起初,她以为是布料松了。直到她站上了体重秤。
“干这份活之后,瘦了十多斤,”她说,“都是因为这份工作。太累了。吃得少,觉也少。这样下去,人都会变得虚弱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拿着保温瓶的手却在颤抖。
身体的记忆
对孙丽来说,疲惫不是一瞬间,也不是一次突如其来的高峰,而是她每天都要经历的人生旅程。
她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,在昏暗中穿好衣服,骑上电动车准备出门。那时她的邻居们大多还在睡梦中。这条40分钟的通勤路——要穿过城市的工业区——每天都颠得她手腕生疼。
“从早到晚,都是苦差事,”她说,“又累又脏,累死了。但是那个工作能不累呢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肩膀却耷拉着——仿佛在开口说话之前,她的身体就已经记住了每一小时的重量。
家附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工作了。倒不是说这份工作工资很高,只是比那些几乎没收入的要强一些。

此刻,孙丽指着她刚刚擦干净的瓷砖,神情中既带着一丝自豪,又带着一丝无奈。“如果我在这里坐一分钟,他们就会说我偷懒,”她说。
话音刚落,她的主管就走了过来。她立刻直了直身子——那是一个微小的、下意识的动作。
这是一个界限分明的工作场所:谁可以露面,谁必须隐身,规则早已写定。
难以预料的污垢
早上7点整,公交车在办公楼附近的路边卸下一车乘客。54岁的陈秀盈也在其中,她背着一个小背包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
“我必须赶在上班的之前到公司,”她说,“在任何人来之前,整个大厅都必须先打扫一遍。”
她的上班路线是固定的,但她的工作却并非如此。
污垢却似乎总是……
难以琢磨的。指纹擦掉几秒钟后又会重新出现。镜子需要再次擦拭才肯让她的倒影完全稳定下来。
她每小时都会在墙上的一张纸上签名——电梯按钮、马桶座圈、镜子,每一项都已清洁过才能签字。每个签名都是一份劳动记录,每一笔都在证明她的存在。
“你完成一轮,休息一会儿,”她说,“然后开始下一轮。”
但那片刻并非真正的休息。它只是在刚刚做完的事,和不得不再做一遍的事之间,一点点短暂的空隙。
休息只是一个词语。而它的含义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缺失的房间
当被问及休息区时,每个清洁工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:没有。没有休息室。没有椅子。没有一个供人坐的地方。
“我们没有休息时间,”孙丽说。“实在没办法的时候,我们就找个地方躲个三五分钟。但不能待太久。”
领导来的时候,他们可以坐下吗?她干笑了一声。
“领导会批评的,”她说,“在他们面前,你你根本坐不住。”
对清洁工来说,休息从来不是被允许的停顿,而是一种需要暗自计算的风险。

对秀盈来说,最接近休息区的地方是水泥楼梯的底部。这里的空气浑浊,带着金属的气息。蜿蜒的管道像凸起的骨头。灰尘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浮动,潮湿的空气散发着自己独特的味道和质感。
“没有窗户。只有一盏小灯。没有通风。总是潮湿的,”她说。
她和其他几个人带里纸板和矮凳子来坐。他们在那里吃饭,在那里呼吸,花几分钟让紧绷的背部稍稍的放松。
“但不能待太久,”她重复道,“如果被领导看到,就不能待了。”
司机有洗手间。保安有岗亭。经理有办公室。
清洁工们只有楼梯间、配电室和公众看不到的角落。
等级制度首先体现在建筑结构上,其次才是社会结构。
当疲劳成为身体的记忆
每个清洁工都记得劳动改变她们身体的那一刻。对凤英来说,是突然的体重下降。
对秀盈来说,是擦玻璃时滑倒的那一天。“我的膝盖撞到了水泥地上,”她说。“疼了一个月。但不能请假。没工作,没钱。”
对49岁的李洁来说,这种转变是心理上的。她的纺织厂在疫情期间倒闭,此前已经营了近二十年。2023年,一位表亲告诉她,商场需要清洁工。
第一天,她就被派到三楼的厕所。
“一个隔间……”她顿了顿,说道。 “太脏了。我根本不敢靠近。就算戴着口罩也一样。”
“我不是厌恶脏东西,”她说。
“只是。”她轻敲额头。“我的心理上没法一下子接受。”

她的培训很简单:一把拖把、一副手套,以及“跟着别人做”的指示。
清洁是体力活,但它要求身体承受大脑抗拒的东西。
无声的等级制度
大楼的管理者很少提高嗓门。他们也不需要这样做。
一天午休时,凤英靠在她从家里带来的泡沫垫上。“经理看到了,”她说。“说这破坏了大楼的形象。” “他让我把它扔掉。”
有一次,李洁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两分钟。
“主管立刻就来了,”她回忆到。“他说‘你还没干完活呢,为什么坐着?’”
最近,一些清洁工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。“经理们现在说话更客气了,”凤英说。“因为网上有人在看。但其实也没什么大的改变。”我们没有的,现在仍然没有。
在一楼,管理人员贴了一张告示,上面写着:清洁角。
告示下方:一把拖把、一个水桶和几块破裂的瓷砖。
没有椅子。
有人注意到了
这些女性的遭遇并非个例。它们反映了中国城市清洁劳动组织方式所造成的结构性现实。
在大多数写字楼和购物中心,清洁工并非由大楼直接雇佣,而是由劳务中介机构外包。这种安排通常意味着,保障工人基本权利(例如休息场所、工作时间和福利)的责任被分散到多个雇主之间。
没有哪个雇主需要明确承担责任。

近年来,一些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的帖子(如上图所示)和【新闻报道】引起了公众对这一问题的关注。
在一篇网友的讲述中,一位清洁工的歇脚之处是楼梯下的一小块区域,她在那里铺上纸板和泡沫。为了找个临时角落坐下来吃饭,他们不得不临时搭建一个角落。
类似的画面,也出现在【中国新闻媒体】和网络论坛上 ,配图显示清洁工们在配电室、储藏室或其他原本并非供人使用的空间里休息。
这些故事引起了许多年轻人和学生的共鸣,尤其是女性。在那些清洁工身上,她们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。在一些大学校园和少数办公楼里,已经出现了一些小型非正式的互助行动。
学生和员工会给管理层写信,筹集小额捐款,或者购买凳子、水壶和微波炉,以便清洁工至少可以在室内坐下来吃饭。
在少数情况下,一些建筑会指定简易的“清洁角”,但这些仍然很少见,而且通常是临时性的。
然而,由于这些工人是通过分包机构而非他们所清洁的建筑物雇佣的,因此他们享受福利、带薪休息或指定休息区的权利处于责任灰色地带。
休息区没有被视为基本的工作场所设施,而是被视为可有可无的东西——可以被移除而不会受到任何正式处罚。
变革的迹象?
最近,越来越多的人【在网上分享】他们在工作场所遇到的清洁工的照片。有些人说,他们最近才明白为什么公共洗手间的最后一个隔间经常被锁上。
这些图片引发了数千条评论,呼吁为清洁工提供基本的休息区:一个可以坐的地方、热水、电源插座和吃饭的地方。
听到这些,秀盈眨了眨眼。“真的吗?是真的?”她问道,“我太感动了。”
但她随即沉默了。
“这会实现吗?我不知道。我年纪大了,不指望能看到什么大的改变。但如果这些都能实现,对后来的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。”
丽则比较谨慎。“商场说他们或许可以给我们设置一个休息区,”她说,“但目前还没有任何进展。我不想抱太大希望。”
然而,一些细微的、近乎脆弱的变化已经悄然发生。
一位顾客曾对她说:“你辛苦了。”
“我当时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”丽说。
一切结束后的楼梯间
夜幕降临,大楼的灯光渐渐柔和。上班族们背着背包,戴着耳机鱼贯而出,走过光洁的地板——他们不知道,这地板一天之内已经被擦洗了三遍。
清洁工们开始了最后一轮的清洁。又一个垃圾桶。又一处污渍。又一个水渍。
有些人7点结束。有些人9点半结束。但没有人会立刻回家。
他们走到角落里:楼梯下方、柱子后面、电箱旁边的缝隙里。
不是为了休息。而是是为了呼吸。
舒展因十二小时的折叠而僵硬的脊柱。
伸直攀登过数千级台阶的膝盖。
提醒他们的身体,此刻,他们可以不被人注视地存在。
他们的一天在开始的地方结束:在建筑物的一个阴暗角落,
一个没有窗户、没有椅子、没有温暖的空间;这是他们唯一拥有的空间。
这是他们唯一被允许坐的地方。
文中人物姓名均为化名,以保护受访者隐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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